可笑的天赋XX

星期五, 十二月 01, 2006
看见有人在高喊:言论自由是“天赋人权”,所以“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者机构或者个人能赋予”。说这话的人,多半自认是个“自由主义者”,所以揭竿而起,要捍卫自己的自由。

但这种无聊的口号,200多年前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大家喊喊还可以谅解,人类走过了200多年的风风雨雨,竟还只停留在这种口号式的思维之上,我不知道这些人拿自己的思想自由干什么去了?无法理性地思考,给你再多自由也是在浪费。

什么叫“天赋自由”?“天”是什么东西?是西方基督教文化里面留下来的玩意儿,是上帝,是主耶稣。《圣经》里面的一个思想,就是说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来的,所以有神性。后来的基督教文化里最有影响力的神学家阿奎纳(Thomas Aquinas),从这里推导出了人的自由意志,认为人是有个叫“free will”的东西的,这是人的神性(divinity)里面最重要的内容。

再后来,这个想法被一帮19世纪的法国哲学家们(les philosophes)以及英国的经验主义哲学家们进一步推演,提出了(胡扯的)社会契约论,提出了天赋人权。他们一方面挑战宗教,一方面又需要宗教,把上帝放在他们学说的中心位置。他们为了挑战世俗帝王的权力,引用了更高的上帝的权威,声称他们的某些权利是上帝赋予他们的,所以是超越一切君主的世俗管辖的。

200多年后的今天,上帝都已经死掉了的今天,请问所谓的天赋人权何来?如果人权是天赋的,是你生下来就有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多么毛骨悚然的词句啊!),为何这样的权利不是绝对的?唯一绝对的权利是思想自由;但除此之外的一切自由都不是绝对的。你可以自由地骂政府,但不可以自由地谩骂侮辱另一个人(虽然这在被一些人视为不自由的中国,似乎司空见惯);你可以自由地行动,但未经复杂的检查程序你根本不可能在今天自由地踏上一架班机(事实上作为一名中国人,你前往美国等国家的自由,被这群世界上自称最热爱自由的国家剥夺了)。既然自由是“天赋”的,既然自由不是“任何一个国家或者机构或者个人能赋予”——当然也因此,剥夺——的,那么为何我们的自由总是受到如此多的限制呢?

自由根本不是天赋的,也不是超越国界、文化、历史等种种社会因素的。自由来自于一个社会的共识,这种共识体现在这个国家的法律当中,这个国家的《宪法》里面,是法律赋予了我们权利,而这些权利不是绝对的,永恒的,一成不变的——当1791年美国宪法的《权利法案》正式颁布的时候,它不适用于黑人、妇女、印第安人、没有财产不纳税的穷人,当然还有后来被卖到美国去当苦力的华工(或更准确地说,华奴们)。所以杰斐逊在《独立宣言》里高歌的那些“天赋”的“生命、自由与追求自由”的权利,配得上享有它们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已。美国今天享有的自由,对其贡献巨大的,与其说是那些开国元勋们,不如说是马歇尔、霍尔姆斯、布伦南等一代代理性思索、独立公正、开拓创新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们。

何况,与权利相伴的,总是义务与责任。你要享有言论自由,就要做好为你的言论负责的准备,而这必要的前提就是能够让别人知道你是谁,是谁在发布这样需要负责的言论。

并不是说我支持网络实名制,我也深深怀疑网络实名制能否真正有效地执行;为了极少数出格的言论,强制所有人都实名,成本大得不符合比例原则——就好像我们不可能为了确保公交车上没有小偷,就在所有的公共汽车上都安排几名警察站岗一样。我所反对的,是这种没有经过自由的大脑理性地思考,就脱口而出的、空洞的口号式言论。一个真正追求自由的人,是不可能把自己的理论基础,建筑在一个不可超越的根基——神,上帝——之上的。

Put your free mind to some use, do some independent thinking, please!

The English country gentleman galloping after a fox --- the unspeakable in full pursuit of the unea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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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教育

星期一, 十一月 27, 2006
前几天刚收到本学期的第一期校刊,里面有一篇校长拉尔夫·唐森德博士(Dr. Ralph Townsend)的文章,回应很多人常常抱怨的每周强制礼拜。文章不长,却对于什么是好的教育阐述清晰,很具启发。翻译出来留念。



编辑们:

贵刊上一期(2006年6月刊-总第1443期)在多处提到了“自由”(liberal)与“不自由”(illberal)教育。请允许我作评。

“自由教育”(liberal education,又译通识教育——译注)一词可追溯到公元六世纪。当时的拉丁教会正挣扎于罗马帝国衰亡的废墟之中,他们希望能够把尽量多的知识保存下来,于是提出了一套基本的课程,当中吸收了许多从阿拉伯以及君士坦丁堡流传回来的古希腊伟大的经文。在以后的一千年里,修道院以及后来的教堂学校,以及再后来的大学和文法学校,自由教育得以将文明传承下来。比如,从公元535年的《圣本笃会规》(St. Benedict’s Rule)到1535年托马斯•摩尔(Thomas More)之死的这段期间内,信仰与理性、真理和学识,多多少少得以完整地保留。

到了19世纪,“自由教育”的概念变成了向年轻人传授——用马修‧阿尔诺(Matthew Arnold)的话来说——“所言所思之精华”。他对自由教育的看法基础脆弱,与基督教的根基脱节,容易被相对主义者攻击。但是,阿尔诺当过学校督察,知道纯功利地为工作而培训年轻人——在维多利亚时期的许多人看来这是教育的唯一目的——的害处,这很可能会将只是热爱知识本身而毫无复杂动机地学习这一传统,以及传授“所言所思之精华”这一目的,泯灭在大学和其他学校的校园里。

自由教育近年来也遭遇了很多磨难。“政治正确”告诉我们,任何一个观点都与其他观点一样好,只是因为有人刚好持有这种观点。而政府则认为任何无助经济成长的东西都是没有价值的,因此也一直以错误的方式干预教育。但即使如此,一所好学校依旧可以十分自信,一切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书,最好的思想,最好的思维方式以及对一切真理的追求——仍然是最好的,而且仍然可以传授给年轻人,作为他们宝贵的继承,并相信这些东西的价值,将随着他们年龄的成长逐渐在日益复杂的世界中体现出来。

有了背景介绍,让我回到你们社论中的一些细节。强制上教堂的要求很荒谬吗?可能荒谬,如果你认为以下一切都是荒谬的、无关紧要的:冥思我们在这个自由社会中所能够享有的人文传统;聆听并参与优雅的音乐;培养正襟而坐的纪律;倾听理性的论述和反思,还有文化深度和学识成熟度的养成。这些都正是强制礼拜的主要目的,虽然这其中也包含了一份加入信仰的邀请,我们却从来都没有试图将信仰和祈祷方式强加在任何人身上。如果“自由教育”的含义真的变成了给予年轻人完全的自由,让他们可以嘲笑课后作业的建设性作用,或者剥夺对他们负有责任的成年人过问他们天黑之后人身安全的权力,或嘲弄师长尝试保护他们免受摧残身心健康的药物之侵害的努力,那么这个名词也就不过是自我堕落和懒散的同义词了。保护真正自由的框架,需要钢筋在其中支撑。

请允许我向你们的读者推荐一本好书,迈克尔•欧克肖特(Michael Oakeshott)所著的《通识学习的呼唤》。欧克肖特在其中提醒我们:
教育起源于一位师长将一些无法立即与学习者的现有欲望或“兴趣”产生联系的东西灌输给后者……老师的工作就是把他的学生从现有情感、图像、想法和信仰的拘束之中解放出来。
对我来说,这就是对自由教育的定义;这样的教育才能真正让我们获得自由,这样的教育也正是这所学校的伟大传统。

To be entirely free, and at the same time entirely dominated by law, is the eternal paradox of human life that we realise at every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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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曼引发的联想

星期六, 十一月 18, 2006
今天经济课上到快结束时,另一位以疯狂爱恋撒切尔夫人和莱斯(两位女士的照片被贴在他教室的门上;大家都怂恿他写信给莱斯求婚)、极端推崇新保守主义和自由市场的经济老师敲敲门就走进教室来了,向我们发布了一个令他老人家深感悲痛的消息:20世纪自由市场经济的伟大导师、以研究货币理论而闻名的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教授,昨天去世了,享年94岁。

相较更早一些的经济学家们,我对弗里德曼的了解很少,只知道他和海耶克两人是自由主义的鼓吹者,他们两人在70年代出风头,自由主义理论开始取代凯恩斯的国家干预,到了80年代他们的思想则直接影响了撒切尔和里根,这两位又携手彻底在政治上击垮了左派。

一个有趣的观察是,今天最为被人们所知的知识分子,经济学家占了大多数,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是这样;而在20世纪的前半叶和19世纪末,有名的知识分子大多是哲学家,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一直到70年代,叫得最响的理论都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80年代以来,最得势的理论是自由主义、市场经济。但这些思想是否能够永续是值得怀疑的,经济自由了一段时间会走向极端,然后开始国家干预;国家干预了一段时间,又走向极端,于是再自由。这样的反复,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进步,未必就在走回头路。

还有一个有趣的观察:学校里教经济的4个老师,不同程度的都是自由主义者,推崇市场机制,反对政府干预,按国内的评价标准算得上是所谓的右派;教历史的几位老师,大多都是所谓的左派。所以那位经济老师推崇撒切尔,可咱的历史老师就瞧不起那老太太,一直不停的说,撒切尔政府能够生存下来,靠的就是马岛战争的大胜,否则80年代初就被刷下去了。

Lord Fermor: Young people, nowadays, imagine that money is everything.
Lord Henry: Yes, and when they grow older they know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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