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到的精英教育

星期四, 六月 07, 2007
许知远的《考试人生》说得太好了。教育应该分层次,而不是全国都放在一个体制下,读着同样的书,学同样的东西。精英教育和职业教育是不一样的。教育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从经济层面来看,教育最终是要为劳动力市场服务的,要提供能够跟得上经济发展的技能;但另一方面,这又是一种提高个人修养情操的过程。

我们常常强调西方的自由教育、通识教育,但其实这种教育只是一小部分人所能够得到的,是精英教育。精英教育是非功利的,是为学习而学习的,但一个社会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享受到精英教育。这一方面是由于我们非常需要技能培养来保持经济运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许多人,甚至说大多数人,对于这种非功利导向的教育其实并没有兴趣。大多数人思考的是我读这个专业,毕业后的就业前景怎样,钱赚的多不多,而不问这个专业内容是什么,有趣吗,自己感兴趣吗。所以说,精英永远是少数。并非我歧视这些人,但事实就是如此。中国现在就是精英教育缺乏,最后大家都变成功利地去考试、去读书。

精英教育的特点是什么?我身在一所培养精英的学校,切身感受到处处所在的精英文化。中国人的传统总是说富不过三代,总是认为富人家的孩子因为诱惑多、因为没有动力向上,所以容易走偏路;但在西方国家,却正是较富裕的中上阶层和贵族阶层,最最重视教育,而且重视的是精英教育,而不是那种关心就业的纯功利教育。

精英教育的首要,应该是培养一种心怀社稷的情操。在我的学校,政治是永远的话题,任何一期学校刊物上必定会谈到政治,国内的、国际的,不同立场观点的。未来的精英们很清楚,他们是国家真正的主人、领袖,他们从小就要关心国家、关心社会,而且比普通人更加爱国——国家就是他们的,他们不爱谁还会爱。即使只有18岁,我周边的一些同学已经抱定要投身政治的雄心。西方的媒体似乎总是对政治人物非常悲观,好似他们都为了个人名利权力而从政似的,其实要赚钱的话那能去从政?做医生、律师都能赚到更多的钱。从政的人,其实大部分都有一定的理想性,怀抱的是更大的雄心。

精英教育也必然重视人文学科,因为精英们不是去做科学研究的,而是要去管理人、协调人的。中国古代的科举也是重视人文经典的,但现在却一面倒地重理工科。历史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门学科,在我们学校历史是仅次于数学第二受欢迎的科目,虽然它被公认为是所有考试当中最难的。与其他学科不同,历史几乎是涵盖一切的,所有的政治、经济、社会、民生、哲学、宗教、科技,都可以被涵盖在历史之下。

精英教育训练理性思考与表达能力。中国人往往按文、理、工来划分学科;而英国人却是以所谓essay-based、non essay-based的方式来划分;文科基本上都是以写文章,表述以及支撑自己的观点来考验学生。我昨天在网上翻看了一下去年高考的文科综合,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大部分问题竟然都是选择题,再加一些简答题。这算哪门子的文科教育呢?难怪大家有读文科都是死记硬背这样的想法了。考学生的原来都只是课本上的句子,所以只要把课本背出来就行了,但这与人文教育的目的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的。这种考试,用许知远文章里的一个形容很是恰当——“低水准高强度”。人文教育本来就是要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再加上表述观点的能力。英国的历史考试,题目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要你写出长篇大论来;这样就鼓励了学生去自己思考问题的答案,而且范围也不会仅限于教科书或者老师的课堂笔记了;最优秀的学生总是自己再去找别的书来看,最终形成自己的观点。

当然最后一点,精英教育需要高素质的师资,小班化的教育。50个人在一起上课是无法因材施教的;老师水平不高也不可能对学生有任何启发。我的老师很多都是博士、硕士,十个里面有七八个是牛津剑桥毕业的,这样高水平的老师来教书,才能为聪明的学生指点迷津。当然也正因为这样,精英教育的成本是很高的,非常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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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

星期二, 二月 06, 2007
又到了考试的季节,虽然只是模拟考,虽然真正的统考要在四个月以后,但有几个近乎偏执狂的老师已经放出令人心惊的狠话,称学校应该考虑不让模拟考考砸的学生参加统考。虽没多少同学真相信这帮老头能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情,可毕竟还是不敢怠慢,万一真的都一片红气煞了大人们,难保不会真祭出带刺的大棒——不能参加统考,就不会有成绩,没有成绩,就算有牛剑offer也是去不成的呀。人生最大悲剧不是想进却进不了牛剑,而是一位自己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结果被只蚂蚁绊倒后再被人抬出来。

考试是极其摧残人性的玩意儿。我们大多数都是好学生,热爱学习天天向上,但考试是摆在我们面前阻止我们向前进的坎儿。基本上考试就是要你死记硬背把所有懂的不懂的消化了的还没消化了的知识伪知识垃圾精华糟粕全部以考卷上指名的格式誊写出来。考场上时间紧,根本没功夫让你思考,只能花几秒钟看透考官寥寥两三行问题背后的真正险恶用心,避过障碍夺过迷魂阵立即写下你可能已经写了几十遍看到就已经想要吐的标准答案。考试不是家庭作业,不必也不能思考,不必也不应标新立异写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照脑袋瓜子里背诵出来的课本照抄上去就行了;更不必润色一下文字展示一下自己的文学水平,把阅卷官扔到云里雾里考验人家的理解能力,不是得高分的最佳捷径。

有丰富考试培训经验的老师们早就警告过我们:你们丫别以为考卷都是我们这些纯种牛津毕业带纯正牛津口音的高级知识分子改的;考试中心给你们改卷子的可能都是些暑假里打工挣生活费的大学工读生,照着一张长长的checklist一个个画钩算分数的,一个晚上一叠几百份考卷批下来可能也就几十英镑,大概就跟麦当劳里面炸薯条的时薪差不了多少。你们要写啥就都用主谓宾基本句式就够了,脑子不用想人家看起来也方便,拐来拐去花俏得就算是能得诺贝尔奖人家也没时间没精力没水平来享受,眼睛一扫看不懂的就直接画个叉。别把考试当div essay在写,指望批卷子的是像NIPM一样的文艺中年,看到好的句子就感动得眼泪哗哗直接在A后面再放上一串儿加号,拿回来的时候一叠作业都是像水里面捞起来一样湿淋淋的——有这种鉴赏水平和同情心的老师,放假时才懒得再来批考卷呢。

所以考试只是把考生和考官都变成无脑机器人的制式化程序,你照课本上的来写,他照答案大纲来改,背得越多想得越少就能得越高分。一整年都懒得记住的某些毫不重要的细节和数据,考前一定都给我背上了,因为人家的那个勾就打在这里,写下这个魔术般的词组就能加上一分,若你用两句话来解释同样的一个意思,人家的勾就打不下去了,分数也就加不上去了。背吧,背吧,整整两英寸厚的notes都给我背下去;记吧,记吧,把那堆垒起来高过膝盖的教科书全给我记住了,就为了那考场内三个小时毫无意义的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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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星期日, 十二月 03, 2006
中学里上英国文学,考的一本小说叫I'm the King of the Castle,讲的是一个11岁的小孩如何在精神上折磨另一个小孩的故事。小说的主题就是bullying,还有人性深处的罪恶。

还有另外一本更有名的小说Lord of the Flies,讲的也是相同的主题:一群小孩子放假去夏令营,结果飞机失事坠毁了,一帮小孩子就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老师们都死了,只有这帮孩子们。一开始大家都还互帮互助,越到后来人的本性就越展露出来,开始有了黑帮去攻击弱小,社会秩序和纪律被打破,变得真正的弱肉强食。

大多数传统上都以外小孩子是天真无邪的,没有恶念;但是西方教育家近几十年越来越发现,孩童间的攀比、嘲讽、竞争甚至互相折磨,都要比成人世界来得更为赤裸裸;他们像是还未被驯化的野蛮人,未经文明和教育的洗礼,却已经开始展露内心深处的人性之恶。回想一下自己小时候,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和欺负别人的事迹,不得不承认这种看法的正确性。难怪英国的学校,现在把“bullying”当成非常严重的事情。一个学生被发现抽烟未必会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可一旦被别的孩子举报说在欺负别人,就很可能被开除。

所以,人格的形成、文明观念的获得,并不是天生的,需要家长、学校、社会的教育,当然还有榜样作用,否则小孩子生下来,就跟动物差不多,有原始的本性(当然这里面有好的本性,但也有恶的本性)。但这种把12岁的小孩子居然也当成“独立、大写的人,一个有人格尊严、人身权利的人”,实在是可笑和无知。谁跟你说人一生下来就有尊严和权利的,就平等的?如果是那样为何要等到18岁才可以投票,才可以合法地看A片、赌博、抽烟、喝酒?用不同的方式对待成人和未成年人,就是因为一个还没有获得足够教育和人生经验、没有完善自身理性思考模式的小孩子,不能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社会人。

就像校长先生所说的一样,教育不是放任,其中必有一定程度的强迫、惩罚、训诫;通过这些管制来获得自由,看起来很矛盾,却就是教育的本质。老师、家长,在教育的时候,就是居高临下的,因为他们比小孩子自己更清楚哪些是有利于孩子成长的。孩子的人格完整与独立,是在长大以后,获取知识和必要的阅历之后,逐渐形成的。

It is well to remember from time to time that nothing that is worth knowing can be tau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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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星期四, 十一月 30, 2006
“为什么你碰到的老师都那么有趣,而我的老师都比较普通?” 我正跟一个同学在讲我的历史老师如何在去年圣诞节飞到美国佛罗里达去追讨一个学生的作业,旁边的同学发问了。

“因为你读3门自然科学,教理科的老师总是比较无趣啊!”我毫不思索地回答。后面差点多嘴跟一句,“跟你一样。”——怕被扁,所以忍住了。

是啊,理科生总是比较无聊一些,不像读文科的,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但必须要说,数学家可算例外,因为他们总是太特别了,所以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举动。

回想一下,自己碰到的有趣的老师还是不少的,有拿《悲惨世界》当童话讲给一班8岁小孩子听的体育老师(我至今还能清楚记得《悲惨世界》的开头,就是这位老师的功劳;可惜雨果写得太长,那位老师还没讲完,我们就毕业了),有中学里花5分钟讲完别的老师1节课才讲得完还讲得比别人都好的数学老师(剩下的35分钟是在闲聊乱吹胡扯)。但就算把这些中小学里的老师都加起来,大概也没有现在这里有趣的老师数量多。

现在越来越觉得,当老师是要天分的,特别是当中学老师;不像真正的学者教授,老师其实只教一些基础的东西,所以学问不必高深;但重要的是要有个性,放得开,上课跟上电视脱口秀节目一样,要有表演的天分,才能抓住学生的心。无聊的老师,很快就会成为一群十几岁年轻人嘲讽作弄的对象。当然老师自己要会抓重点,知道什么重要,要教;什么不重要,一笔即可带过。否则只会表演不会上课,长久下去总会被聪明的学生看出破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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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教育

星期一, 十一月 27, 2006
前几天刚收到本学期的第一期校刊,里面有一篇校长拉尔夫·唐森德博士(Dr. Ralph Townsend)的文章,回应很多人常常抱怨的每周强制礼拜。文章不长,却对于什么是好的教育阐述清晰,很具启发。翻译出来留念。



编辑们:

贵刊上一期(2006年6月刊-总第1443期)在多处提到了“自由”(liberal)与“不自由”(illberal)教育。请允许我作评。

“自由教育”(liberal education,又译通识教育——译注)一词可追溯到公元六世纪。当时的拉丁教会正挣扎于罗马帝国衰亡的废墟之中,他们希望能够把尽量多的知识保存下来,于是提出了一套基本的课程,当中吸收了许多从阿拉伯以及君士坦丁堡流传回来的古希腊伟大的经文。在以后的一千年里,修道院以及后来的教堂学校,以及再后来的大学和文法学校,自由教育得以将文明传承下来。比如,从公元535年的《圣本笃会规》(St. Benedict’s Rule)到1535年托马斯•摩尔(Thomas More)之死的这段期间内,信仰与理性、真理和学识,多多少少得以完整地保留。

到了19世纪,“自由教育”的概念变成了向年轻人传授——用马修‧阿尔诺(Matthew Arnold)的话来说——“所言所思之精华”。他对自由教育的看法基础脆弱,与基督教的根基脱节,容易被相对主义者攻击。但是,阿尔诺当过学校督察,知道纯功利地为工作而培训年轻人——在维多利亚时期的许多人看来这是教育的唯一目的——的害处,这很可能会将只是热爱知识本身而毫无复杂动机地学习这一传统,以及传授“所言所思之精华”这一目的,泯灭在大学和其他学校的校园里。

自由教育近年来也遭遇了很多磨难。“政治正确”告诉我们,任何一个观点都与其他观点一样好,只是因为有人刚好持有这种观点。而政府则认为任何无助经济成长的东西都是没有价值的,因此也一直以错误的方式干预教育。但即使如此,一所好学校依旧可以十分自信,一切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书,最好的思想,最好的思维方式以及对一切真理的追求——仍然是最好的,而且仍然可以传授给年轻人,作为他们宝贵的继承,并相信这些东西的价值,将随着他们年龄的成长逐渐在日益复杂的世界中体现出来。

有了背景介绍,让我回到你们社论中的一些细节。强制上教堂的要求很荒谬吗?可能荒谬,如果你认为以下一切都是荒谬的、无关紧要的:冥思我们在这个自由社会中所能够享有的人文传统;聆听并参与优雅的音乐;培养正襟而坐的纪律;倾听理性的论述和反思,还有文化深度和学识成熟度的养成。这些都正是强制礼拜的主要目的,虽然这其中也包含了一份加入信仰的邀请,我们却从来都没有试图将信仰和祈祷方式强加在任何人身上。如果“自由教育”的含义真的变成了给予年轻人完全的自由,让他们可以嘲笑课后作业的建设性作用,或者剥夺对他们负有责任的成年人过问他们天黑之后人身安全的权力,或嘲弄师长尝试保护他们免受摧残身心健康的药物之侵害的努力,那么这个名词也就不过是自我堕落和懒散的同义词了。保护真正自由的框架,需要钢筋在其中支撑。

请允许我向你们的读者推荐一本好书,迈克尔•欧克肖特(Michael Oakeshott)所著的《通识学习的呼唤》。欧克肖特在其中提醒我们:
教育起源于一位师长将一些无法立即与学习者的现有欲望或“兴趣”产生联系的东西灌输给后者……老师的工作就是把他的学生从现有情感、图像、想法和信仰的拘束之中解放出来。
对我来说,这就是对自由教育的定义;这样的教育才能真正让我们获得自由,这样的教育也正是这所学校的伟大传统。

To be entirely free, and at the same time entirely dominated by law, is the eternal paradox of human life that we realise at every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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