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们学校高年级学生常规教学的最后一天,下周开始就自己复习了,老师不再上课。对我来说,也算得上是中学教育的结束了,用一个同学的话来说,那算得上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从此之后,上课应该就都是来去自如的了,爱去不去的了,交不交作业也都随自己高兴了。总之,是摆脱束缚了。
虽然这大体上应该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情,却总还是有一些不舍得。最让我难忘的,是这里许多风格独特的老师们,他们不仅传授了知识、辅导我们通过无聊的考试,却也对我们的成长和人生目标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又时常给我们带来欢乐:在课堂上,也在课余后,与老师的交谈和有关老师的交谈,总是最有趣的了。
本想用两三句话简单记录一下与我有过接触、或者我有所耳闻的老师们;但我很快就发现这不太切实际,因为有那么几位老师我太熟悉了,需要记录下来的太多了,所以就分成几篇文章吧。这一篇先谈谈我的历史老师PAN。
PAN(纳老)教了我两年的欧洲历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法国和俄国的历史)。纳老师最臭名昭著的性格特点就是悲观,体现在对我们的评价上,就是极端地严格。他很早就确保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地了解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是天性愚钝涣散懒惰无可救药的一群,“基本别指望拿到C以上的成绩”。“别以为你们有多么了不起,那些公立学校里的学生现在可都比你们努力太多了”。“你们连这种水平的考试都叫累。当年我考大学的时候,学的内容比你们多3倍,考题多6倍。”据传说纳老每年对学生说的离别词都一样:“你们是我所教过的最烂的一个班。”——听起来很像萨马兰奇的名言(“这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届奥运会。”),有些难以置信,逻辑上却并无问题。交上去的作业,PAN给的评价永远都很负面。其他很多老师批改好的卷子,总是布满了“good”,“excellent”,“well done”之类的评语;纳老给出的最高评价却是双重否定的“not bad”,或者至多“not bad at all”——“不坏”,“一点都不坏”,听起来让人有些不确定。不过在赞美之词泛滥的Winchester,有一个老师能持之以恒地压低我们膨胀的自信心,也还真的很有鞭策作用。
纳老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上课爱谈政治,往往是在播放他那长得让人恐惧的幻灯片的时候。我们上课的方式两年来好像从未改变过,就是他放幻灯片,我们奋笔抄写,在我们抄写的同时,他会穿插一些政治短评,一般跟历史主题有些联系。纳老在政治上当然也是极端悲观的,历史上再伟大的政治家他都摇头,更别提布莱尔或者布什两兄弟了。谈到撒切尔,他的经典评语总是:“要不是1982年的马岛战争,她早就下台了,而且还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不受欢迎的首相而载入历史;所以战争就是解决一切国内矛盾以及巩固政治基础的最佳方法——路易十五也是这么干的。”谈到布什:“路易十四追求荣耀,常年征战,结果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这跟今天的小布什也一个样。”正巧,或正不巧,我们班上正好有一个活宝HN,正以极度右倾的立场闻名,而且还天生一副关不拢的嘴,所以两人经常爆发经典对白——“欧洲王室从18世纪起就逐渐丧失道德制高点,以极度淫乱著称,这个传统在今天的英国王室还保留完好。”“Sir,您怎么能这样说我们的女王陛下和各位王子公主殿下呢?他们是我们国家的象征和财富啊!再说,法国王室如此,因此他们灭亡;英国王室不是如此,所以他们生存!”JB的描述极其生动:“纳老每次上课,总是爱发表一些极具争议性的言论,说完后就立即露出阴森森的微笑,上半身微微地向前倾斜,眼镜镜片因此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反光,镜片后面,咪成两条直线的眼睛迅速地扫过教室。他就好像饥饿的野狼一样,布下陷阱之后就等着猎物上钩;一旦有人忍不住反驳他的观点,一场带有戏剧陈分的言词厮杀就此展开。”
纳老的幻灯片之长、之详细,也是有口碑的,据说已经有上万张了。我们每人都有至少4个厚厚的文件夹,装的全是他打印给我们的幻灯片笔记,我们相信总有一天绿色和平组织将要暗杀纳老,因为这些打印出来的笔记所消耗掉的树木大概能抵得上半个挪威森林。这当然不是说我们上课都可以睡觉了——纳老的规矩是,先上课抄一边笔记,再用手写的notes换他打印好的notes,这样抄一遍再读一遍巩固记忆。我们也对这些笔记的安全表达了我们的关注:万一哪天纳老的电脑坏了,这些电子文档全部丢失了怎么办呢?纳老的回答是:那就太好了,那我就有理由可以提早退休去了。可不管纳老啥时候退休,他都已经赢得了学生们的尊敬,大伙儿经常用在他身上的一个形容词是“legendary”——“传奇性的”。这可是学生给于老师最高级别的评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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